为生命的意义苦恼吗?或许是因为你搞混了自我期许和生命意义

浏览量978 点赞181 2020-06-15

为生命的意义苦恼吗?或许是因为你搞混了自我期许和生命意义

1987年生的宜兰人,在哲学系所打滚了九年,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学家讲话能让大家都听得懂。

「我抽到的问题是:『生命的意义是什幺?』」坐在角落的老师举手说。

当时一堂哲学课刚结束,我正在和参与课程的一群高中老师玩「哲学小逃杀」,那是个让大家提出问题、交换问题并讨论的游戏。虽然名为「哲学小逃杀」,不过讨论的问题并不见得都是那种「一看就知道是哲学问题的哲学问题」。当这个「生命的意义」从这位老师嘴里吐出时,有人吸了一口气彷彿有种「挖喔该来的总是会来的」的感觉。

「所以生命的意义是什幺?」身为主持人,我请老师开始分享。

「其实这个问题学生常常问耶」老师说,许多老师点头。「有时候学生会烦恼,不知道自己生而为人是为了什幺。同学来问的时候,我都是问他他目前最想做的是什幺、觉得自己以后可能会想做什幺,或者期待自己以后可以做什幺……」

「你没有回答『生命的意义是什幺?』啊」另一位老师吐槽:「你回答的比较像是『如果有学生来问我生命的意义是什幺,我该怎幺回答?』」

「是这样没错,」我说:「但是当学生因为对生命意义有疑虑而跑来找你,然后你真的跟他讨论『生命的意义是什幺?』的哲学问题,后果可能不会很好」

大家笑起来,我希望这不是因为他们想起刚刚的哲学课。

身为哲学人,不管是在高中生来哲学系等待面试的走廊上,还是其他地方,偶尔也会有人问我关于生命意义的问题。在分析哲学上关于生命意义的讨论很庞杂,就连埋首哲学十年的教授,也未必搞得清楚。幸运的是,在我的经验中,最有效率和机会解决人们关于人生目标的困惑的意见,反而不是引用和介绍这些複杂的学说,而是像刚刚那位老师一样,去釐清对方想要什幺、对自己有何期待。

读到这里,或许有人的反应是:「蛤?所以哲学家花那幺多时间研究生命意义,根本派不上用场嘛!」

对我来说正好相反。并不是哲学对于生命意义的研究对一般人来说没有意义,而是我们常常把不是哲学问题的问题误认成哲学问题,例如在这个例子里,把「不知道自己对人生有何期许」的问题误认为「搞不清楚生命意义是什幺」的问题。

「自我期许」的问题和「生命意义」的问题有差别。「自我期许」是关于你自己想要些什幺、有哪些可行手段、这些手段各自需要付出什幺代价。原则上,只要你对于自己的价值观、慾望、强项和弱点够了解,也对于你所处的社会环境够了解,经过理性的思考,即便无法得到唯一一个正确的答案,至少也能够删除绝大部分不可行的选项。

然而,「生命意义」的问题就难搞多了。这似乎不是那种只要你往自己的内心寻找,确认自己想要什幺,就可以决定自己该往哪里探索的问题。举例而言,对一些人来说,若不了解宇宙是为了什幺而存在,或者若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拥有不灭的灵魂,就不可能了解人的生命意义是什幺。在这种情况下,「生命意义」不要说是理性能否解决的问题了,根本是超自然的问题。

人容易把「自我期许」的问题跟「生命意义」的问题搞混,因为在一般人的想像里,这两个问题发生的时候,附带的心理状态很类似:惶恐、无所适从、无法安身立命的苦恼感。然而我们很容易就可以釐清,要跟这些烦人的心理状态说掰掰,你该做的是搞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幺,而不是解决生命意义的哲学问题,因为:

就在现在,有很多人已经进入「不惶恐、不会无所适从、不觉得自己无法安身立命」的境界了,然而这并不代表他已经搞清楚关于生命意义的哲学问题。(若有朝一日生命意义的哲学问题被搞清楚了,我们哲学界一定会知道的,放心!)目前生命意义的哲学问题尚未解决。而且对于这个事实认知最明确的人(也就是还在期刊上笔战生命意义的那些哲学家)比起你我,大概也没有更「惶恐、无所适从、觉得自己无法安身立命」。

你对于自己在社会当中的角色感到不安、不知道未来该走向哪里吗?很有可能你需要的是好好想想自己想要干嘛,或者做一些有助于让自己发现潜在专长、嗜好的事情,而不是埋入抽象的哲学论辩,研究主观论和客观论各自有哪些优缺点。

当然,这并不是在说,哲学完全无法协助一般人对付「惶恐、无所适从、无法安身立命」的问题。

在「生命意义」的哲学议题上,哲学家提出的许多论证和洞见,确实有助于人破除「糟糕了我的问题是生命意义的问题这下无法解决了」的误解。例如有一些人认为,人的生命意义来自人的创造者(通常是上帝之类的超自然实体)当初的意图,然而在当代自然主义(naturalism)的阵营里,就有人举出科学怪人的例子来说明,对于「有心灵的人这样的存在物」来说,创造者当初的意图,并不见得可以决定其存在意义。

想想看,若你发现你是邪恶科学家为了统治世界(或者为了当他的奴隶)而创造的,这会让你认为「协助邪恶科学家达成统治世界的梦想」(或「当邪恶科学家的奴隶」)是你的生命意义吗?应该不会吧?

你可能会质疑说,邪恶科学家的梦想之所以无法成为我的生命意义,是因为他不够伟大,而且他的梦想没有价值(甚至可能有负的价值),若我是被一个伟大的创造者基于好的价值(例如「管理并维持地球的平衡和永续发展」)创造的,那把这样的愿景当成我的生命意义,好像就没问题了不是吗?

是这样讲没错,但如此一来,在你判断某个愿景是否够格成为你的生命意义时,你的最终判断标準其实是「那个愿景是否符合你的价值观」,而不是「那个愿景是不是创造你的人心里想要的」。

除了在特定的议题上釐清人对于「生命意义」的误解之外,哲学在普遍的层次上也有助于分析和选择。我自己在生命中做过的诸多选择,都曾蒙受哲学训练的好处,这并不是使用哲学理论来解决问题,而是利用哲学训练的思考方式,来釐清选项和概念。

不过,在「生命意义」这个询问度很高的哲学问题上面,我认为,最有帮助的讨论方式,往往不是直接把它当做一个哲学问题去回应,而是先搞清楚:发问的人真正需要的,到底是哲学问题的答案,还是对于自己价值观、社会角色的掌握。

自从我想通了这一点,被别人问到生命意义的问题的时候,再也不用傻笑了。以上提供给各位哲学生参考。